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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的肖像界面新闻 · 正午

时间:2019-05-07 14:05:08  作者:admin  来源:肖像  浏览:136  评论:0
内容摘要:  两年前,马来西亚首相纳吉布·拉扎克陷入贪腐的丑闻。一名在英国留学的马来西亚学生,为了表达抗议,发起了一项请愿,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事情过去后,三位亲历者记述了当时的过程,本文征得他们的同意,根据他们的记述编译而成。  编者的话:两年前,马来西亚首相纳吉布拉扎克陷入贪腐的丑...

  两年前,马来西亚首相纳吉布·拉扎克陷入贪腐的丑闻。一名在英国留学的马来西亚学生,为了表达抗议,发起了一项请愿,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事情过去后,三位亲历者记述了当时的过程,本文征得他们的同意,根据他们的记述编译而成。

  编者的话:两年前,马来西亚首相纳吉布拉扎克陷入贪腐的丑闻。一名在英国留学的马来西亚学生,为了表达抗议,发起了一项请愿,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事情过去后,三位亲历者记述了当时的过程,本文征得他们的同意,根据他们的记述编译而成。

  2016年3月9日,庄丽慧在网上发布请愿书的时候,没想到会引起一场风暴。

  那是庄丽慧在英国诺丁汉大学法学系的最后一年,她到国王草地校区考试,科目是令她头昏脑胀的地产法。在诺丁汉大学的四个校区中,国王草地校区是其中最冷清的一个。有些人在诺丁汉大学读了几年书,都没去过那个校区。

  从考场出来,庄丽慧抬头就看见了一个身穿博士服的亚洲人,肖像边上一行小字:拿督斯里纳吉布拉扎克,诺丁汉大学校友,马来西亚首相。

  当时,纳吉布拉扎克正深陷丑闻。根据一份泄密文件,《华尔街日报》和《砂拉越报告》2015年7月3日爆料,有一笔数额大约26亿令吉(根据2015年汇率,约等于7亿美元)分两轮汇入纳吉布的账户。第一笔汇款来自英属维京群岛公司Tanore Finance Corp。第二笔大约4200万令吉的汇款,则来自一个马来西亚发展有限公司(1MDB,简称一马公司)的前子公司。一马公司是一家战略性开发公司,成立于2008年,由马来西亚政府全资拥有。

  这意味着什么呢?丽慧说,这意味着,转到纳吉布账户里的是马来西亚政府的投资基金,是纳税人的钱。

  一马公司的丑闻在马来西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在当时,纳吉布看起来强大得无法撼动。他是马来西亚彭亨州四大贵族之一,第二任首相的长子,第三任首相的外甥,马来西亚第二大金融业集团土著联昌控股公司领导纳西尔的大哥,马来西亚政坛第一大政党马来人统一机构(又译巫来由人统一组织,以下简称巫统)的。自马来西亚脱离英国独立以来,巫统一直执政至今这也被《华尔街日报》归结为一马公司丑闻出现的原因之一。2008年,在纳吉布接任和首相的职位时,他连个竞争对手都没有。

  面对质疑,纳吉布先是下令马来西亚总检察署和警方调查泄密者,同时拒绝回应指控。最先爆料的《砂劳越报告》被马来西亚通讯与多媒体委员会以“破坏国家稳定”为由无限期封锁。涉及爆料的The Edge日报及周刊被马来西亚内政部勒令停刊三个月。质疑纳吉布的总检察长阿都干尼,副首相慕尤丁及乡区发展部长沙菲宜阿达,不是辞职,就是被开除。

  至于那笔政治献金,纳吉布先是声称那笔钱是巫统托管在他个人账户里的党产。后来又改口称那是来自沙特王室的政治献金。2016年1月,纳吉布新任命的总检察长阿班迪召开记者会,公布调查结果,表示纳吉布没有犯下任何刑事罪行或贪污行为,指示反贪会将这两宗案件关档了结。

  两个月后,当庄丽慧在十万公里外的诺丁汉大学的一栋冷清的建筑里,看到纳吉布的肖像和其他知名校友的肖像一起被挂在墙上时,纳吉布还稳坐在马来西亚首相的位置上,看起来稳如泰山。

  同身边的马来西亚人一样,丽慧有种无力感。“有时候亚洲人谈起腐败,压制性的法律和漏洞百出的制度,就好像那是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在推特上说。

  似乎没有人能改变这种现状,但是,总该做点什么,来表达抗议。看到这肖像,主意忽然就来了。诺丁汉大学的马来西亚留学生学生会将在一周后举办年会,任何会员都有权力在年会前提交议案,在年会上,这些议案将会被详细讨论,会员们会对议案投票。通过的议案,马来西亚学生会有义务执行。丽慧想,为什么不提出一个议案,要求学生会游说学校,取下肖像?

  但是,要保证议案顺利进入年会辩论,需要征集到一百个签名。她的朋友贾斯丁刚在剑桥听完凯丽鲁卡瑟布朗(Clare Rewcastle Brown)关于一马公司的演讲,表示愿意一同提出议案,发起请愿。

  于是,那天下午三点,庄丽慧对着键盘一通狂敲,写出一份请愿书,《征集到一百个签名,我和贾斯丁就提交议案给马来西亚学生会进行辩论》。她希望用这份请愿书,来表达对首相拒绝回答有关26亿令吉的质疑的抗议。

  吴佳豫听到请愿的消息时,正坐在自家厨房里。这是一栋典型的英式小洋楼,离诺丁汉大学主校区的入口只有五分钟脚程,楼里几个房间都住着马来西亚学生。那天晚上,他给自己做了顿晚饭,吃完饭,正在厨房回味自己的晚餐。

  他是当时的诺丁汉大学马来西亚学生会主席。马来西亚学生会是诺丁汉大学学生会下属的组织,有将近四百名会员,还有一个由会员选举出来的九人委员会,其中包括学生会主席。在2015年的学生会年会上,吴佳豫被选为主席。一周后的2016年年会,他们将会选出新的主席。

  就在任内的最后时刻,吴佳豫遇到了请愿一事。室友拿着手机进来,问他有没有看到丽慧在脸书组群发的帖子。吴佳豫看了看,没说什么。他起身到浴室里洗澡。洗完澡反应过来,摊上大事了。

  他措手不及,满脑子都是这场请愿可能引发的后果。 如果这事引起马来西亚政府的注意,不知道丽慧和他,还有马来西亚学生会,会受到什么影响。

  当吴佳豫在自己的房间里苦恼时,庄丽慧在半英里外皇后医学中心的计算机室里。那天晚上10点36分,她就是在这间计算机室发布的请愿书。发布之前,她问了几个朋友的意见,得到的回复是:“哈哈我支持你,但是我觉得对许多学生来说,鼓起勇气签名是挺难的事。”她怀疑,除了关系亲近的几个朋友,还有谁会打开请愿链接看一眼。她把链接发到自己的脸书主页上,发到不同的脸书组群里,私信给朋友。有的回应很激动,有的什么也没回,但是系统显示“已阅”。不过,她陆续在脸书信息流里看到自己的请愿链接。把所有朋友都“骚扰”了一遍后,她点开请愿页面,不停刷新。

  那天晚上,丽慧原本准备把链接发出去就看课程阅读的。不过这计划估计是要泡汤了。一个半小时后,刚到午夜,请愿书网页上的签名已经超过100个。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很兴奋。但是兴奋随即因吴佳豫发来的一条消息而变成恐惧,吴佳豫说,马来西亚驻英高级专员正在四处索要她的联系方式和住址。

  在庄丽慧和吴佳豫有限的记忆里,上一次这位高级专员给学生打电话,是两年前。一位马来西亚留学生,埃萨特马萨尼在路上遇到一群8到14岁的英国青少年,手机被抢走了,还挨了14刀。埃萨特也是诺丁汉大学的学生,这起事件就发生在丽慧住的街区。当时,高级专员给埃萨特打来电话,表示关切。

  埃萨特说,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如果高级专员找你,那说明你碰上的事真的很严重。

  两年后,2016年3月9日晚上,庄丽慧的请愿行动才刚开始发酵,埃萨特再次收到高级专员的电话,向他索要丽慧的联系方式。那时他已经成了诺丁汉虚拟巫统俱乐部的主席。这是个由巫统英国分部组建的学生组织,几乎每个大学都有,职责是保护当地的马来西亚留学生的利益。不过,它的知名度明显没有马来西亚学生会那么大。在埃萨特给吴佳豫打电话前,佳豫甚至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成员们大都反对庄丽慧的请愿。纳吉布拉扎克虽说深陷丑闻,但目前无论如何还是巫统的,马来西亚的首相。俱乐部的学生要求埃萨特,作为主席,必须反击庄丽慧的请愿。有人甚至认为,这是一起针对首相的阴谋,是庄丽慧和马来西亚学生会一同策划的。他们要求,公布庄丽慧的联系方式。

  埃萨特反驳了这些质疑。不过,他没能想起庄丽慧是谁。他们之前在一个聚会上见过一次,但是他对丽慧没什么印象。所以,他也没法提供庄丽慧的联系方式。

  挂了高级专员的电话,他给吴佳豫打过去。告诉他俱乐部成员和高级专员的态度和要求。 吴佳豫听起来很镇定。他已经通知学生会的委员们,在没有得到他的通知之前,不要就请愿发声。除去这个,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太突然了,像是一下子炸开。但是,现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一些手中掌握权力的人在索要庄丽慧的联系方式,这对丽慧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跟埃萨特聊了聊,决定保护丽慧。此后埃萨特和丽慧建立了联系,但是在巫统俱乐部内部,他一直保密,以至于有些成员以为当时丽慧不在英国。

  丽慧知道了高级专员的消息,无可避免地开始恐慌。她原先没想到请愿会引起关注。而如今,马来西亚政府在找她。如果找到了,会对她做什么呢?会对她在马来西亚的家人做什么呢?她在大约凌晨一点时回到家,满脑子都是对可能到来的灾难的想象。她在床上辗转到凌晨4点才睡着,临睡前,她在马来西亚的死党打电话来兴奋地说:你的请愿已经有超过五百个签名了!

  埃萨特的夜晚过得相对容易些,但也不轻松。凌晨三点,他接到一个从马来西亚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巫统成员。他用严厉的声音质问埃萨特,你都在做些什么!你当初的承诺呢!

  埃萨特从没承诺过什么。几个月前,2015年12月中旬,他作为新上任的诺丁汉虚拟巫统俱乐部主席受邀回到马来西亚参加巫统年会,在那里见到不少马来西亚政治大佬和新星。他原本是兴奋的,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对他强调:

  “你能有今天,都要归功于我们的政府。你应该感恩才是。我们期待你会表现出感激。”

  这论调让他非常恼怒和失望。如果不是他努力学习,怎么可能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总之,那天凌晨,那种恼怒和失望再次出现。埃萨特对电话那头说,首先,我是个学生,学业第一,政治第二,其次,我明天还要上课。

  他们醒来时,马来西亚已经是下午。这事已经见诸报端。首先登出消息的是新加坡雅虎。曾经和《华尔街日报》一同爆料“一马公司”丑闻的《砂劳越报告》也发出一条消息。之后是Asian Correspondent的报道,还有《当今大马》,报道说,在投递议案的截止日期之前得到了2252个签名。

  这些报道大多把丽慧的姓写错了,她有些烦。但是无论如何,签名人数已经够了,她按请愿书上说的那样,向马来西亚学生会投递了一份正式议案。

  现在压力到了吴佳豫头上。10日晚上,他同丽慧见面,发现丽慧对眼下的压力和危险没有任何应对计划。说实话,谁能想到这事会发酵得这么大?

  眼下,如果吴佳豫拒绝让议案进入年会辩论,那么他自己,作为一个法学生,马来西亚学生会的主席,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违反学生会规章。如果他允许议案进入年会辩论,会让马来西亚政府感到难堪,甚至可能认为这是一场针对首相和巫统的阴谋,他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学生会中不少成员同马来西亚政府签有奖学金合同,接受政府资助。奖学金合同里有条款,禁止他们参加政治活动。这些奖学金会被取消吗?他不知道。

  吴佳豫去过国王草地校区好多次,从没注意到那里还有幅纳吉布拉扎克的肖像。他曾要求丽慧到国王校区给那肖像拍个照。看到照片,他颇为失望,这根本没法称为“一幅肖像”,这只是很多人的照片拼成的一幅长卷中的其中一张。如果最后丽慧的议案在年会辩论上通过了,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在保持长幅完整的情况下把纳吉布的照片取下来。而且,他也不知道该游说学校的哪个部门。

  他和丽慧在厨房讨论这些问题时,室友也都围了过来。他原来以为他们是政治冷感的人,绝不可能跟请愿之类的事情有任何关系。不过几天前,他以为自己也是如此。现在他在马来西亚“出名”了,室友们的家长都以为,自己的孩子跟一个危险人物住在了一起,担忧得很。

  那天晚上,佳豫说,学生会不会阻止议案进入年会辩论,但是是否要游说学校取下肖像,得看会员们的投票结果。

  佳豫还说,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丽慧出卖给高级专员。“我应该保护丽慧和贾斯丁,不管我对学生会是否应该就肖像的事游说学校持什么态度。他们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意见,并且提出议案。异议是一回事,但是限制表达,限制别人的权利,是另一回事。”事后,他在事件回忆里这么写自己的想法。

  吴佳豫还得想办法保护学生会的会员。他至少得向外界澄清,这起请愿不是学生会发起的,以表明学生会的中立位置,不要让马来西亚政府的矛头对准这些学生,一怒之下取消他们的奖学金,或者别的什么事。

  有这个担忧的不止是佳豫。萨纳尔阿比丁桑西,英国及爱尔兰马来西亚教育机构(Education Malaysia UK & Eire) 的主管,不停地给佳豫发消息,要求他尽快代表学生会发表声明。11日,请愿发布的第三天,萨纳尔给佳豫打来电话,告诉他,马来西亚首相办公室已经看到了请愿书和议案的文本,马来西亚政府就这事联系了诺丁汉大学的副校长,而那位四处索要丽慧联系方式的高级专员,对事情感到非常不满。萨纳尔暗示,你知道该做些什么。

  英国及爱尔兰马来西亚教育机构是马来西亚教育部下属的处理在海外留学的马来西亚籍学生事务的机构,在全球设有分部。萨纳尔教授当时正是其伦敦分部的主管。

  几个月前,诺丁汉大学马来西亚学生会在校园里举办一场文化活动。萨纳尔教授代表英国及爱尔兰马来西亚教育机构出席。那时佳豫对他的印象很好。他记得这位教授是位谦和有礼的人,学识丰富又讲理,乐意听学生说话,甚至陪他们打了会儿羽毛球。佳豫觉得,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是不会插手这件事的。

  11号晚上,他召集学生会委员们召开紧急会议。会场里的气氛颇为忧虑。委员们担心,万一这个议案真的通过了,那会员们的政府奖学金就岌岌可危了。他们还担心,这个学生会日后会失去政府的资金支持,无法运作。

  但他们还是达成了一些共识。这些共识后来都被吴佳豫写进了学生会的声明里。那天晚上,从会场回到家,吴佳豫对着电脑斟词酌句,足足写了一个通宵。他先写了“肖像”的事,他说,那甚至不能被称为“一幅肖像”,没有媒体报道的那么夸张;他还写道,根据学生会的政策,学生会成员的无党派活动无需征求委员会同意;庄丽慧的行为,虽然有政治色彩,但是不涉及党派;根据学生会的规章制度,这项议案理应即将到来的年会上被讨论;作为学生会,无权限制学生的;对于是否要游说学校取下肖像,在年会投票结果出来之前,学生会保持中立;最后,他说,希望那些在网上对丽慧进行人身攻击的人离她远点。

  吴佳豫对这份声明颇为满意。他说,作为一个法学学生,谨慎是他的天性,而他的天性在这份声明里得到了充分发挥。

  给学生会的委员们确认之后,12号下午,吴佳豫发布了声明。萨纳尔称赞这份声明,说它体现出成熟和深思熟虑。佳豫的朋友们发来信息说,他们为他感到骄傲。原本压在学生会身上的压力都轻了不少。吴佳豫稍微放松一些了。

  而在庄丽慧的请愿网页上,签名数量还在增加,五十个小时内,已经超过了三千个。

  埃萨特,作为诺丁汉虚拟巫统俱乐部的主席,他对巫统和马来西亚的忠诚不断受到马来西亚的质疑。电话那头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他很烦:“我接下这个位置的时候还没想过得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在凌晨三点被吵醒。”他也不认为,把诺丁汉的事情维持在马来西亚政府和巫统认为足够稳定的程度上,是他的职责。毕竟虚拟巫统协会的职责是“维护学生的权益”。

  埃萨特对巫统的反应非常失望。他一再向电话那边解释,这只是一张照片而已。为一张照片费这么大劲,太荒谬了。“这些人该再成熟些。”他说。

  一个叫Ab Jalil Backer的脸书账户在网上发帖,大意说,庄丽慧的家庭竟然能够负担她在英国读书的费用,只有一种可能:灰色收入。他要马来西亚政部副部长对丽慧和她的家庭采取行动。这些要求当然没有得到回应,但类似的恐吓和威胁,已经足够令丽慧父母担忧了。他们要求丽慧关闭请愿页面,撤回议案。那是亚洲家长常用的混杂了命令和哀求的“要求”。他们实在太担心了,那年夏天,他们让丽慧不要回马来西亚过暑假,担心她一到家就会被逮捕。

  网络上攻击丽慧和她家人的言论不止这一个。丽慧躲在霍尔沃德图书馆三楼的法学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相信自己做的事合法合理,但是,她也不愿意让家人担心,甚至承担可能的危险。

  丽慧还在游移不定时,佳豫给她打来电线日晚上召开会议,详细讨论丽慧提出的议案。这个议案引发的关注太大,可能引起的后果也大。在年会上未必能得到充分讨论。会员们需要在年会之前,碰个面,交流观点。

  这么说,这个议案是注定要进入年会辩论的了。丽慧到请愿页面上发布了一条更新:希望大家用理性和同理性对待那些攻击和恐吓,避免不必要的网上骂战。

  坚持让议案进入年会辩论,吴佳豫自然也承受不少压力。3月15日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马来西亚的,对方自称是马来西亚特别处的,名叫DSP萨马尔。马来西亚特别处则是马来西亚皇家警察下属的情报机构。

  佳豫心想,你当我是傻的吗?他说:“抱歉,先生。你能告诉我这些指控罪名会是什么吗?根据我的法学知识,我没有违反任何马来西亚法律。而且,让这个议案进入年度大会是委员会决定的。”

  DSP萨马尔说,“我有你们的手机号码,也有你们的住址。你小心点。”他指的是丽慧和佳豫,还有他们的另一个朋友。

  之后DSP萨马尔忽然笑起来:“你你不错。”又用稍微友好点的声调说:“我知道,我们都希望国家进步。但是,有更好的方式。”

  挂了电话后,佳豫同埃萨特联系。埃萨特把那个马来西亚的号码给了大使馆的警官。警官查证,马来西亚特别处没有人叫DSP萨马尔。那应该只是一通恐吓电话。

  警官的回复让佳豫稍微放心了一些。但他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他查了一下,恐吓者报出的那段数字,虽然不是完整的电话号码,却是准确的。他提到的那些私人信息,后来被庄丽慧发现,公布在网上的一篇博客里,十分详尽。

  马来西亚高级专员没能得到庄丽慧的联系方式。但这似乎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即将召开的学生会年会。他通过萨马尔教授联系上了佳豫。

  在电话里,高级专员首先强调,纳吉布首相是个好人,不可能卷入请愿书说的那种非法勾当;这场请愿玷污了马来西亚的名声,让马来西亚形象受损。随后,他要求参加即将召开的学生会年会。佳豫拒绝了。但高级专员说,无论佳豫是否同意,他都会派一位代表来参加年会。说完电话就挂了。

  佳豫的感觉就像被将了一军。如果高级专员的代表在现场,谁还敢就请愿书发表观点?更不要说投票。谁都不会拿自己的奖学金来冒险。别的议案可能也无法充分讨论,进行公平的投票。这样的话,努力让议案进入年会辩论,有什么意义呢?

  何况,只允许会员参加年会也是马来西亚学生会的规定之一。虚拟巫统俱乐部的人也想来参加年会,其他学校的马来西亚学生也想来参加。都被佳豫拒绝了。学生会有自己的规矩,但他们太小了,未必能守住自己的规矩。

  吴佳豫只好向诺丁汉大学的校学生会求助。没过一会儿,校学生会文化与宗教小组的协调员瑞贝卡发来邮件,邮件里说,学校有人出面拒绝了高级专员来访,并且会协调学校的安全部门,帮助会议顺利举办,“如果你的会员们有任何顾虑,你可以告诉他们,校园保安正在外面守着,保护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不必担心。”

  在年会辩论的前一夜,吴佳豫在学校里的奥查德酒店偶遇了诺丁汉大学的前任副校长。作为马来西亚学生会主席,他受邀同诺丁汉大学负责全球就业的行政人员柯姬拉吃晚饭。巧的是,前任副校长(名字)也在那里。佳豫被介绍给副校长。听说他就是马来西亚学生会主席,前副校长抬起眼睛,好奇地打量佳豫。

  这位副校长曾经在诺丁汉大学马来西亚校区被授予终身教职,同马来西亚特别处的警察打过交道。佳豫发现,对马来西亚政府可能对学生采取的行为,这位前副校长很清楚。这位先生建议他,多替学生会成员考虑。

  “不过我得说,我们的博物馆里挂着不少争议人物的肖像,我们就算把它们全取下来,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前副校长说。

  “对但是那些人,当下并不掌握权位。”佳豫答道。

  那天晚上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吴佳豫疲倦地回到家,却为第二天的年会辩论感到异常兴奋。

  第二天,3月16日,年会快开始时,诺丁汉大学校园安全部门主管到了会场,旁边一位似乎是校园保安的长官,他们找到佳豫,简短打了个招呼,就站到门外。同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校学生会的代表。他也站到门外,表示支持。开会前,同样站在门外的还有学生会委员们,他们仔细打量每一个人,确保没有非会员入场。马来西亚学生会有将近四百名会员,但是到场的只有47个。

  埃萨特马萨尼作为虚拟巫统协会和马来西亚学生会成员到场了。开会前的那几天,他接到许多从马来西亚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列出了一堆理由,要求他用这些理由说服学生会成员投反对票,他们甚至将丽慧的请愿与希特勒政权口中“重复一千遍”的谎言相提并论。埃萨特对那些观点嗤之以鼻:“可笑”。电话一个接一个,在年会开始之前的那个上午,他一连接到好几个电话,要求他在电话里排练演讲和反驳。电话那头强调,保护马来西亚是他的责任。

  庄丽慧也到场了。她的议案被排到最后一个。在那之前是下一届学生会委员的选举,以及学生会的年度财政报告。吴佳豫看起来很轻松。在议案辩论环节,无论丽慧就哪个议案发言,他总要揶揄一下:“你是在为最后一个议案热身吧?”

  相比这议案之前惹出的麻烦,年会上的辩论真是出奇平淡。埃萨特站出来表示,作为诺丁汉虚拟巫统协会的主席,他有责任质疑丽慧的议案。但他也没有提出什么严重的质疑,至少没有使用马来西亚电话中提出的论点。他提出了一些可行的替代方案,比如,写联名信给高级专员那毕竟是马来西亚政府在英国的代表,来表达关于“一马公司”丑闻的抗议。

  吴佳豫也发表意见,说,如果让这议案通过的话,说不定还能给学生会增加点活力。他多次保证,不论投票结果如何,学生会都有计划应对。

  最后是投票。这一引发了整整一周争论的议案被否决了。41票反对,6票赞成。学生们顾虑,通过议案可能会导致目前同政府签有奖学金合同的学生失去资助,也可能会影响未来的奖学金申请。

  于是,“肖像事件”就这么落幕了。丽慧回到家里,在请愿书网页上发布最后一篇更新,公布投票结果。然后,关闭请愿。她扫了一眼网页上的签名数:5238。

  至于吴佳豫,他对自己在那一周做的事还是颇有成就感的:我们拒绝了马来西亚驻英高级专员的要求。而且,这次,我想,某个政党应该知道他们不能为所欲为,尤其是在国外和私人领域。

  “肖像”事件发生一年后,吴佳豫和庄丽慧发现,那场请愿逐渐成为了一起都市传说。他们决定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

  在由“一马公司”丑闻引发的种种事件中,这是极为微不足道的一起。但似乎也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效果:

  “丽慧的行动,踢开了一扇一直紧关的门。有些变化的迹象出现了。我们的年度大会举行的那天,伯明翰大学的马来西亚学生会也召开了他们的年度大会。看起来,丽慧的行动鼓励了那边的学生提出自己的议案。

  “一年后,一项议案要求UKEC(United Kingdom and Eire Council for Malaysian Students)更多参与无党派政治活动。我们一帮人,也在努力撰写一份宣言,旨在促进,保护和巩固我们的言论,集会和结社自由。”吴佳豫在自述的后记中写道。

  2018年5月9日,纳吉布拉扎克领导的国民阵线在大选中败落。马来西亚成立独立政府61年后,马来西亚实现了首次政党轮替。10月26日,他的“拿督斯里”勋衔以涉及多项控告为由被森美兰州皇室剥夺。而他自己,也正在经历贪腐调查,面临刑事指控。

  当地时间2018年5月10日,马来西亚吉隆坡,前首相马哈迪的支持者庆祝大选结果。据马来西《沙巴日报》(Daily Sabah)消息,马来西亚国会大选结束,官方点票结果显示,前首相马哈迪(Mahathir)带领的希望联盟取得112席个简单多数国会议席,足以筹组政府及胜出大选,并终结了执政国民阵线年的管治。纳吉布领导的国民阵线席。来自视觉中国

  “现在想想,有些奇怪。仅仅在两年前,一位学生试图将这位前首相的肖像从一所离马来西亚十万公里远的外国大学的墙上取下来,能引发这么多关注和争论。我说这奇怪,是因为没想到我们国家的政治氛围竟然会如此无法预测。在当时,丽慧的行为被认为是不敬且另有企图的。没过多久,这事就变得合情合理,甚至,实际上,让全国的政府职员都察觉到了一丝新的政治时代已到门前的感觉。”佳豫写道。

  但他们当时面对的压力是真实的。英国其他大学的马来西亚学生会都在观望。连英国及爱尔兰马来西亚法学生联盟(Malaysian Law Students Union in the United Kingdom and Eire)都保持沉默。那时佳豫感到很孤独。吴佳豫回想起来,自己能够逃过一劫,没有被秋后算账,也十分幸运。这或许该归功于马来西亚尚存的言论空间。“我们有自由表达的权利,却遭受限制。但我们在马来西亚还是有些言论空间的。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更为强大而残忍的政府,我们必然会不带愧疚地走开。”

  而肖像依然在诺丁汉大学国王草地校区的楼里挂着。这事结束后的那个考试季,到那附近考试的马来西亚学生在考试结束后总要在他的肖像前集体自拍一下,仿佛一个仪式。

  题图为当地时间2015年7月8日,马来西亚布城,马来西亚首相纳吉布。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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